有一株藤蔓,长在一片潮湿的阴影里。
她从小就知道,阳光照在另一边的山坡上——那里长着一棵挺拔的树,枝叶茂盛,人人夸赞。而她在的这一边,土质贫瘠,风也冷。
她等了很久,没有人来给她搭架,也没有人扶她一把。
后来她遇见了一棵树。那棵树不算高大,树皮上有许多裂痕,像是被什么人生生劈砍过。他站得有些歪,风来时摇摇晃晃,但他朝她伸出手——那是一个让她觉得“我被需要了”的姿势。
她缠了上去。
起初她觉得,这就是归宿。她把自己所有的柔软都绕在他的枝干上,她的每一寸攀附都在说:我在了,我不会走。
但那棵树有他自己的风暴。
每当夜深风急,他就会剧烈地摇晃,枝条抽打在她身上。她不知道那风从哪来——也许是许多年前就有的,从他根系深处某个被遗弃的角落卷起来的。风里有他父亲的牌桌声,有他从未被看见的童年,有那个永远比他好的另一个影子,有他被碾碎的骄傲从工程图坠落成外卖箱的坠落声。
风起时,他打落她的叶子。
风停后,他垂着枝条说:对不起,是你缠得太紧了,是你让我站不稳的。
她信了。
她想,是啊,是我太需要他了,是我让他承受了太多压力。于是她把伤口裹一裹,缠得更紧,更小心,更用力——用自己失业一年半的沉默,用自己从未花过他一分钱的体谅,用自己在另一个家庭里学到的全部讨好姿势。
可她越用力,他的风就越大。
她不知道的是:那棵树不是不爱她。他只是从未学会在没有风暴的时候站立。他需要她的缠绕来证明自己还被需要,又憎恨她的缠绕让他想起自己站不直。
她也忘记了一件事。
藤蔓并不是只能缠绕的。藤蔓可以向着光的方向,一寸一寸,慢慢地,爬上属于自己的高处。她不需要一棵不健康的树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有价值。
后来有一天,这片林子里来了一个老人。老人看了看他们,叹了口气,对藤蔓说:
“你缠着的这棵树,他的伤不在你这里。而你的根,其实一直扎在另一片土壤里。”
藤蔓低头看——那些缠绕的日子太久了,她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根在哪里。
故事没有讲她最后是松开还是留下。
但如果她想听,老人最后那句话是:
“真正需要你的人,不会在你缠绕的时候,一边打碎你,一边说是你的拥抱让他失控。”
而一株藤蔓真正的力量,从来不是她缠得有多紧——而是她发现,即使没有树,她也能在向阳的墙上,开出一串自己的花。